吴子云:建筑是什么?

  分享一篇最近一门选修课的结课作业要求写的小论文(其实不能叫论文)。

  这学期无论是“大师班”、还是选修课都接触了许多大院的建筑师,窥视到一点点设计院里的价值取向与设计模式。有些失望,又有些无奈,总觉得建筑能够是与这个社会的内在规律息息相关、更厉害的东西。不知是缺乏信仰的建筑师造成了这幅支离破碎的城市图景,还是没有信仰的社会导致了这样的建筑师与建筑的产生。

  下面是正文

  建筑是什么?

  对我来说,建筑是一种语言。

  一般来说,语言包括两个部分:能指与所指,又称为句法和语意。一种语言有它固有的句法结构、有它约定俗称的意象、词组,这些是语言的能指部分;使用语言的人是为了表达某一种观点、情感、想法,表达的内容则是语言的所指部分。以古诗词为例,“庭院深深深几许”中“庭院”是意象,“几许”是疑问词组,“深深深”是一种叠词结构,拆解开来它们都属于语言的“能指”,可以与别的意象进行组合;而七个字的格律要求、平仄的韵律则是具体的句法,为不同意象的组合方式提供了一种评判标准,也属于“能指”。那什么是所指呢?透过文字我们读出独守空闺的寂寞、庭院的凄清、无奈与埋怨,正是作者想要传达的语意。语意不受句法束缚,但又依赖于句法来呈现,这种矛盾而辩证的关系是语言的一个基本特征。

  建筑也是一样。一个时期一定地域范围内的建筑往往呈现出许多相似的风格特征,材料、结构、做工上也能看出时代性和地域性的印记,这些都是建筑语言的句法或“能指”部分。建筑师遵循结构规律、延续传统做工、选用恰当的材料来实现某种风格下的个性表达,正是一个表意的过程。中国古典建筑的斗拱形式、屋顶类型是句法,根据建造要求对屋顶类型的进行选择、将基本单元的斗拱组合叠加则是语意;古希腊建筑中的不同柱式、空间法则(对称、中轴、柱廊)是句法,帕提农神庙与其他的同时期建筑呈现出的氛围差异则是由于表意的不同。不同时期的建筑有不同的句法体系,而体系愈是完整,对应的风格就越能经久不衰。

  建筑师所学习的,便是建筑语言所特有的语法、词汇、修辞手法、表达技巧,然后用它们作为自己的武器进行创作。这解释了为什么没有受过正统建筑学教育的普通人所理解的“美好的建筑”和职业建筑师所追求的“美好”往往有很大的出入:如果不学习一门语言,又怎么能用这种语言进行交流呢?如果不了解一门语言中特定的意象符号、表现手法、一些基本的典故和词汇,又怎么体会到创作者想要借这门语言表达的内容的精妙之处呢?

  在语言发展的历史中,我们很容易发现这样的规律:句法和语意之间的相关性从越来越强到越来越弱。在原始社会语言系统还未完善的时候,交流的核心目的是表意,只要能够传达出想要表达的意思,即使没有文字、句法不同、指手画脚来辅助表达都没有问题。但是随着语言系统的渐渐完善,人们开始注意表意之外句法本身具有的韵律和美感,人们创造出诗歌、不同的语体、修辞手法,而对形式的探究又反过来促进了更加丰富、灵活的情感表达。这种趋势发展到巅峰后之后开始渐渐出现问题:形式变成了束缚,遵从冗长而复杂的句法规则降低了表意的准确性和效率,于是各种语言运动兴起,推动用词的明确、规则的简化,旨在让表意成为一个更加自由、更少依存于语言本身的过程。今天,我们能在中文和英文之间自由切换,说明问题时能用图像语言就不用文字语言,甚至还能用计算机语言进行更加快捷准确的信息交换。然而,更加自由地表意的需求将句法推向了衰败,语言沦为一种载体、工具,本身不具有更多意义。甚至在科幻电影对未来的构想中,人甚至可以用脑电波或者意念进行交流,语言面临被彻底抛弃的危机。

  建筑这种语言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无论是欧洲从古典时期到中世纪再到文艺复兴的变迁,还是中国各个朝代逐渐成熟的木构建筑体系,建筑语言都在进化的过程中不断完善其内部秩序,在各个时期分别构建其辉煌而完整的系统;比起局部表意,句法的内在价值更加被强调。到了现代主义,看上去是对原有语言的颠覆,但其实它也是在延续许多原有的要素(比例、模数)的基础上试图创造一套新的通用的语言。“主义”、“风格”、“流派”这样的词语存在,足以说明建筑的演变不是以个体进行、而是依附于更加宏大的语言背景(句法),而演变的动力绝不是个人的异想天开(表意)、而在于社会中潜在的矛盾与需求。那么,为什么今天的建筑师越来越少地谈论主义,而更愿意单枪匹马、彰显自己的独特性?为什么今天不再有某一种主义能够占据统领的地位呢?

  事实上,我们处于一个从集体表意到个体自由发声的时代。社会不再有共同的信仰(神权、皇权、相对单一的生活方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多元的社会需求(消费、媒体、经济等)。曾今的建筑师在创作过程中占据着更加主导的作用,他们基于社会的共同信仰构想人们的生活方式、社会的运作方式,用建筑去创造人们的生活;今天的建筑师则更多地交出表意的权限,我们透过中国社会纷繁芜杂、在平庸中趋同的城市图景,看到资本的声音、政府与官僚的动机、媒体炒作的力量在交替登场,建筑师仅仅是作为一名精通各种建筑语言的译者在转述他们的意图,讽刺的是,他甚至往往对此并不自知。

  在后现代社会中,建筑语言体系内在的价值被忽视。文丘里所大声疾呼“向拉斯维加斯学习”,正是将建筑指向一条不依附语言而直接服务于目的的捷径。建筑面临的是支离破碎的语汇(手法),却没有句法规则来限定出语汇组合成语言的方法;没有了限制来提供评判的标准,那么一切选择便都合理,一切选择都不具有唯一的神圣性。我提出这样一个假设:世界上每个人都精通所有的语言,那么人们交流的时候也许会一句话里换五六种语言的词汇以实现最直接、最方便的表达方法(就像我们现在常用的中英夹杂一样)——这不正是今天的建筑与建筑师所面临的困境吗。建筑师喜欢手法A,现代主义原则提出手法B,甲方偏偏要古典主义的手法C,规划要求提出手法D:最后建筑师灵机一动创造出ABCD的杂糅组合,最直接地满足了所有需求,但是ABCD其实什么都不是。语言体系不再,限制不再,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效率,但是也失去了那些汇集共同情感、共同信仰、共同身份的语言寄托。

  这样的建筑好吗?我想,这或许是追求效率的社会所具有的客观发展规律,但是它并不好。越来越多的建筑沦为商品,建筑师沦为翻译官,建筑语言土崩瓦解,它成了一个装进什么就是什么容器。这时候“建筑师”三个字实际已经不成立了,他们只是一群修房子的,考虑的是怎样修出个性、修出品质、修出品牌价值。

  那么,如果想要掀起一场建筑复兴,我们应该着手于哪一步?是重新塑造共同的社会信仰,还是像文艺复兴回归古典一样、重新去挖掘历史记忆在当今社会下的潜力?是应该施加一些束缚,让建筑的创作有迹可循,还是应该尊重自由,推动多元表达下“无政府性(anachronistic)”的繁荣?是应该像当年的CIAM一样在建筑学内部形成统一战线,还是应该单枪匹马,借助今天互联网社会对个体发声的放大作用吹响革命的号角?无论如何,我们的时代都需要有这样一批建筑师不放弃作为“建筑师”的尊严,思考这些问题并给出他们的答案——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真正的“大师”的含义。

  2018年5月12日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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